沉醉在文字勘误中的许局
那一天晚上,夜色四起,灯光微明。电话的铃声忽然响起来,接听后,那端传来的口气是迟疑的:“你是沈学东吗?是不是刚出版了一本新书,叫《流年况味》?”我摸不着头脑,说:“是的。”他的语气里明显地包含着谦和:“不知道有没有空,文集的校对功夫没有化到家,有很多疏漏。我太忙,如果有空,我过来见你。”
其实《流年况味》出版以后,我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。开始谈及文稿时候,编辑领会错了,把草稿当做文稿,排版以后,修改的工作量骤增,不标准的格式和错字,检出二百多处,感觉头都大起来了,时间又拖得长,终于错误地下了决心印刷。
接到他的电话,其实正合我的心意。我慌不及地说:“应该是我来拜访的。”假如一生当中,有个朋友不是泛泛地评论,在你需要的时候,能化点时间和力气,指出你的错误,是非常幸运的 。敢于谏诤的是真正的朋友,况且他的口气是如此和善,似乎在征求你的意见,似乎不是施善于我,而是打扰了我。
他说,阅读了我的散文集,感觉《流年况味》有韵味,耐读,农村生活的描写是如此切近,但是错别字的存在,降低了文章的品位。他为我焦急,通过多种方式打听我的联系地址,电话号码是辗转几手才得到的。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时代的人,一个长辈,工作一丝不苟,一个钉子一个铆,绝不敷衍塞责,追求近乎完美;对待后辈,谦和,包容性强,又热心,热情可掬,却不追求利益。
我迫不及待地到了象山文联的二楼,许局,他正在校对《陈汉章全集》,在灯火通明的城市,有多少人正沉醉在笙歌酒舞之中,他却局促于小小的阁楼,桌子上堆叠的都是各式的字典、词典,一张方桌,桌面上摊着几张影印的陈汉章文章的散页,繁体字排版。他放下手里的工作,翻开我的散文集,和我一一校正。我的心里充满感激,他是个有心人,这样厚的一本书,他用了几天时间看完,并且用红笔画了很多杠杠,也打了很多圈圈,而我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出书人。
两个人在办公室里畅谈,他说他叫许土根,做了很多年的机关文秘工作,校对很多文字,后来在象山县档案局任局长,醉心于文字工作,乐在其中,曾经立志于“勘百部书,校亿万字。”粗略的估计,已经完成了心愿。退休以后,还能发挥余热,仍然埋头于文字工作中,算是一大乐事。
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三国壮侯许褚,因为勇力如虎,捉着了对手马超,堪称武艺上的知音,挑灯裸衣夜战不歇,号称“虎痴”;正如明末张岱,自谓“茶淫橘虐”,痴心于茶事,只为他人一句话的介绍,不远千里,从杭州至南京桃叶渡,去寻找汶老茶。这大概就是所谓性情中人的典型了。而许局,按他自己的评价,对世俗的消遣方式,譬如打麻将之类的,毫无兴趣,只钟情于文字,见到文集,则有心于校对,退休也好,假期也好,沉醉于文字中,就是最好的休闲,这真可谓“字痴”了。
那天夜里,谈话是有实效的,心情是舒畅的,走出小阁楼的时候,马路上行人稀少,但是城市的夜里,灯光如此美丽。